■文/张弘

　　作为一名在施工现场工作的文科生，我觉得我的关注点和大多数同事不一样。譬如，面对一个深达18米、占地1万平米的大基坑，他们想的是如何去设计和布置各种机械设备。而我却在想：坑里的这些沙土石块，几千几万年以来一直深埋在地下，今天竟然一览无余地展现在我的眼前，这是多大的缘分啊！

　　每天我都要到基坑里面去走一走，看一看。前几天基坑开始清槽了，工人们按照图纸在坑底部又做了一些方方正正、有深有浅的坑。当然，这些坑都有正式的名字、编号和作用，但是在我看来就如同考古现场一般。恍惚之间，我似乎觉得我不是在建设一栋新的大楼，而是在考证一处旧的遗址。我所面对的到底是未来的建筑，还是过去的建筑？我仿佛站在了时光隧道的交界口，这种感觉的确挺奇妙的。

　　我想，千百年来，我所站的这个地方发生过些什么？这些本来深埋地下不见天日的沙子石块，在多少年之前是不是也曾经沐浴过春风雨露？再过几天，这些坑底的石头将被混凝土和大楼再一次封印起来，不知道若干年以后是否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。古人当年兴建起来的庞大建筑，现在都成了要用小刷子、小铲子来维护的遗址。我们今天建造的高楼大厦，规模比前人大的多，但是谁又能保证不会在未来成为后人眼中的遗址故墟？

　　于是，我联想到了苏轼当年写过的一篇文章——《凌虚台记》，表达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，拿出来重读了一遍，对它的理解更深了。苏轼是在陕西凤翔府签判的任上写的这篇文章，其缘起也是一项工程：太守陈公弼修建了一座用以观山的“凌虚台”。苏轼说：古往今来没有永恒的建筑，历朝历代那些声势浩大的重点工程都淹没在历史尘埃中了，有遗迹可寻的还算幸运，更多的只剩下了传说和名字。“废兴成毁，不可得而知也”。

　　按理来说，这类型给亭台楼阁作序的“应用文”不应该讲得这么赤裸裸。总得夸一夸这建筑的雄伟壮观和不凡意义，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要点一点“经典工程、传世工程、献礼工程”。苏轼倒好，兜头一盆凉水，重点讨论了凌虚台未来必然的颓败。

　　传说太守陈公弼作为苏轼的上级兼长辈，经常对他百般苛责，从没给过他好脸。苏轼也是趁写文章的机会故意和他怄气，可是陈太守竟然一字不改地刻成了碑文。多年以后，苏轼回忆起自己初入职场的种种，颇感念陈公弼对自己的磨练，专诚为其作传，表达了对自己年轻时好斗气的悔意。

　　虽然对自己年少轻狂后悔，可苏轼对自己的作品应该不会后悔。这篇作品有斗气的嫌疑，但是讲述的道理却也实在。这不是佛门所讲的“如梦幻泡影”，凌虚台毕竟存在过，各种古代遗址废墟也曾经辉煌壮观过。不能因为他们在久经岁月之后消失了，就否定他的存在。正如我们今天所要建造的一切，未来绝大多数会消失，但是我们还要努力去建造。生生灭灭、起起落落，这就是历史的过程。历史的发展，本来就是一个过程，没有固定结果。就如同坑底的小石头，它最终也不会有固定的归宿，就是在这忽而深埋地下，忽而重见天光的反复中，参与了沧海桑田。

　　苏轼写《凌虚台记》的时候，大约二十六七岁，和我现在差不多。我肚子里的学问没有东坡先生那么大，当然相应的，我的脾气也没他年轻时那么盛。只是在工地偶尔想到这些，恰好契合了前辈的文思，深感快慰。